
谈知青生活:困、饿、想女人,那将是我文学创作的王牌
何东:邹静之你说你早就要写东北的知青这小说,我一直在等着看,这几年到底动了没动?
邹静之:又戳我心窝子了,我一直想写,一直想回北大荒写,我都跟北大荒那边说了,给我弄一个小平房,把我圈在那儿。就那种气息呀,北大荒5月的时候还没化冻呢,等5月一化冻,草一长出来,种子一下去,泥土的气息,马打着响鼻,真是回忆的美好时刻,没写呢。
何东:去了。
邹静之:去了一次,还没写,一定要写。
何东:这事在你心里轱辘轱辘好久了吧?
邹静之:这心里,其实一生想写的作品,有时候就一部,就这一部勾着你写了很多别的东西,结果这一部呢就跟打扑克有一大王似的,老想最后出来,这东西出来有时候没用了,或者有时候被人别死,都有这时候,我这北大荒就是一大王,老想写,老觉得写出来之后别人会喜欢,老是这么想的,到现在一直没写非常惭愧,我还是要写。
何东:各种想法也已经有了,就是怎么写。
邹静之:我跟你说,我一想起,因为现在很多时候做梦,梦见的都是那时候的情景,包括一闻到青草的味道,有时候到山里闻到蒿子杆的味道,一下北大荒就出现。其实我的生活是早开始了,我真正的生活有的人就说它是文革开始的,文革包括我家抄家,父亲游街,这都不是我生活开始的时候,因为那时候我还在家里。真正的生活的开始是坐上火车以后,你肯定有印象了,文革的时候到了长春那个地方,咣咣咣敲锣打鼓,知识青年上山下乡,接受再教育很有必要。然后底下送水,然后北京来的换纪念章,都带着纪念章,那时候我们的纪念章都别在毛巾上,一打开毛巾一片毛主席纪念章就跟人换,长春有什么样的,这样的换换,纪念章交换。一会儿这火车一拉鼻儿,那底下的人就噔,给一毛巾纪念章拽在走了。就那一刻傻了,火车开了,忽然觉得,我现在想啊,那时候是我的生活的开始。生活来了,生活跟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。扑面而来,那个就是我对生活的最深切的第一次认识。那么后来到了北大荒以后,当然很多很多情况,就是按一句歌词吧,我不会流行歌,记住了一句歌词就是生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,就永远跟你想象的不一样。但是它的质感是那么有力,就像火车拉鼻儿,把你的一毛巾纪念章拽走一样,你就无奈的看着,怎么会这样?怎么会这样?是真的吗?刚才还敲锣打鼓的在欢迎你,跟你喊叫革命口号,就是这样,生活就是这样。
何东:那么那个,前些年就是说,我觉得就是说最早好象在,就是80年代末吧,90年代初,就是所谓文学最火的时候,就出了一支叫知青文学嘛。怎么苦,山河文学嘛,过了之后很快就热过去了,电视剧也有一段,那么你如果写,你一般写东西我觉得你总有破一个局的办法,那么如果你要动笔写这个知青文学,你有没有破它的新路子呢,就是知青文学在人们脑子里面有一个印象。
邹静之:我一直有那个观点,就是说凡成功的东西,凡伟大的东西,凡经典的东西它必然高大,高大的东西就有阴影,你想一高大它就有影子,它折射下来,那么很多人呢,愿意往这个影子里钻,被高大所覆盖。我呢,我就有一种想法,哪怕你不高大,你在这个影子之外,你有一个这么矮的位置,但是那是你的。不是说我要刻意的要破这个。我看过史铁生的《我的遥远的青平湾》,那时候非常喜欢知青的作品,当然我也写了很多,《风中沙粒》《知青咸淡录》他们就觉得我写得很平和,所有的忧伤是尽量埋在里面的。我最近看青歌赛,有时候我看到蒙古的歌手和藏族的歌手,他们唱歌的那种尊严感,他的那种优雅和尊严,它情感的那种从容的内心表露,特别特别感动我。
我一直不喜欢伤痕这个词,伤痕很像我们小时候,比如在大院里,或者在胡同里,你被人打破了,你见人就告诉你打过我,我这儿有疤了,你打过我,这不是我喜欢的。伤痕那个东西是要到没人的地方去舔的,我在北大荒时候的感觉,我现在想,不是说原先想,我就觉得有一点,我回到北京以后,我最深切的感觉北大荒给我的感觉是每天都不一样,每天都是新鲜的,到北京突然我去机关了,我当了一工人,我最深切的感觉是一个月跟一个月没什么区别。
何东:一个年跟一年也没什么区别。
邹静之:对,最后是一年根一年没什么区别。那种活力,我们那个时代的活力,每天都有故事,你想80个人住一屋,上下炕,那洗脸,浑身脏不洗脸的人,满宿舍都是泥拧的,天天都在打架,就是每天都有故事发生。我们每天都是20多岁下去,没听说什么心理疾病,很少,所以我觉得心理疾病是一个很腐朽的东西,很奢侈的东西,咱们那时候最简单的痛苦就是我这时候我饿了我想吃饭,我锄地呢,我累了我想睡觉,所有欲望就是人对生活最本质的要求中产生的,饿,困,想女人。
何东:脱皮。晒的。
邹静之:脱皮,就是这样,上哪儿弄点吃的去,就是这样,或者今天活太累了,我怎么早点回去能躺床上睡一觉,非常非常,我觉得劳动是遏制所有心理疾病最好的良药。就是劳动,你天天去劳动,你看到那个山根底下就是你今天要铲地的尽头,你就一铲一铲的铲,哪有什么心理疾病?就盼着送饭车过来,能有口水喝,没喝的时候就割麦子,渴的啊,水洼子里有水,长的都是绿的苔藓。我那儿有一哥们叫泥伟,他突然发现水的表面是苔藓,他突然想到了北京喝汽水的管子,刚好割麦子,他就一割,吹通了,他把这个麦管探过这个苔藓,就喝。我们有效仿,当地的老百姓都觉得干嘛呢。最奇怪的就是第一个喝的,回去就开始闹痢疾,剩下我们这些人没事,特别奇怪。
就那时候的生活,现在想起来就是力量和趣味。包括我们会打赌,摸避雷针,下暴雨打闪电的时候,到楼顶去摸避雷针。就是用东北话讲一帮青棒蛋子,就是干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。咱们那地方的雷是球型闪电,一打起来在地上滚动,大火球就滚。我记得我们连劈死一头牛,就是车老板,一打雷它就害怕,他把这个鞭杆子插在车辕子上,他自己爬牛车底下躲雨。因为雷是哪高打哪嘛,刚好那个杆子高,就被打死了,后来我们就吃被雷匹死的牛肉。当时我想这个牛肉的新鲜已经被雷火提前给吃光了,我们吃的只是渣子。所以那时候的生活真是丰富。
我真要写的话,我不会违心的写,那是一个狂欢的时代,那肯定不对,那么我也不会天天扒着胳膊给人看我这儿有伤,我哪儿也有伤,我内心有痛,我不会这样写。我会。
何东:总之你有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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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
邱文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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