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马六甲的三宝山下,郑和石像静置於路旁一家汽水工厂内,为华侨缅怀郑和所订制。这个曾是万人船队的驻扎之地,如今虽已荒冢累累,却见证了华人在此的历史足迹。
马六甲的三宝山。在林源瑞及南洋商报资深记者沈默义的带领下,我们登临了这座中国国土以外最大的华人坟场。
无价的公冢
"凡中国宝船到彼,则立排栅,如城垣,设四门更楼,夜则提铃巡警。内又立重栅,如小城,盖造库藏仓廒,一应钱粮顿在其内。去各国船只回到此处取齐,打整番货,装载船内,等候南风正顺,於五月中旬开洋回还。"在《瀛涯胜览》中,清楚记载了永乐年间,郑和船队航行到马六甲时,於此山上的各项活动。这该是有关这座山最早的史料记载。
"1983年,马来西亚政府最後一次要求铲平三宝山。目前山上约存有一万两千多座华人坟墓。"一路上山,林源瑞仍旧保持绅士般的谈吐。名片上超过30个职衔的他,热爱历史研究,是马六甲华人社群中的知名人士。在他的解说下,这座远在马来半岛西南边陲的三宝山,竟和中国有了源远流长的历史联系。
这座庞大的坟山,面积约42公顷,高约300米,是马六甲地区最高的一座山。它是在1685年,由当时华人的领袖李为经所集资买下,送给当时统筹华人事务的"青云亭"(马来西亚最早的华人领导机构),作为华人的公墓之用。然而,三宝山在李为经购赠给华社之前,早有不少华裔先贤葬於此地。目前所知最早的一座,距今已将近400年。
从英国殖民政府到马来西亚独立的170多年间,三宝山数次遭征用时,全马来西亚的华人社团,都会联合群起抗议。对马国华人而言,三宝山的维护,不只是万座祖坟的保存问题,更是一场紧紧牵系 全马华人民族情感的护根行动。
马六甲王朝奠基关键
15世纪初,整个马来半岛都在暹罗(即今泰国)的势力范围下,马来王朝因此饱受暹罗欺压。永乐元年(1403年),明成祖派遣内官尹庆到访此地,苏丹拜里米苏剌为了藉中国声威牵制暹罗,便於1405年率领500随从,搭乘尹庆回朝的船只到南京觐见明成祖。
明成祖亲自接见了拜里米苏剌,还赐赠诰印、彩巾、龙衣、黄伞等厚礼,并且封他为"满剌加王",允诺给予保护。到了永乐七年(1409年),郑和下西洋首次造访此地後,才真正为马来王朝的立国奠下了关键性的基础。
"郑和在海上活动期间,船队经常在马六甲海峡巡弋,可说是对当时的马六甲王朝最大的安全保障,马六甲王朝也才得以脱离暹罗的藩属,有机会发展成为强大的王国。"沈默义说。他已87高龄,身体硬朗,头脑清晰,说起话来仍铿锵有力,是马国家喻户晓的华教斗士,曾受马来西亚最高元首及英国女皇伊丽莎白的封赐。谈 郑和到马六甲这段历史,他年迈的嗓音忍不住因激动而颤抖起来。
而郑和之於马六甲,还不仅於声势上的保护。为了彻底摆脱暹罗,拜里米苏剌向明成祖要求颁赐碑文,明成祖欣然提笔,写下了"龙心大悦"及一篇碑文。据说这块碑石正是在1409年由郑和护送到马六甲,并竖立在三宝山上,成了马六甲王朝的"镇国山碑"。
"从1989年起,每年的华人文化节都在这里举行点火仪式。"林源瑞踏上山顶一块光秃秃的黄土地说。对马国的华人而言,这座坟山,是第一批华人祖先的落脚处,也是马国华人文化的发源地。
第八次下西洋,
郑和落难马六甲?
在三宝山下的一个汽水工厂里,我们找到一座"郑和雕像"。这座石雕像高约两米,被圈套在斑锈不堪的粗铁条内,斜立一棵孤树之下。"因为工厂总经理是个华人,所以愿意将这尊塑像暂时收容在厂内角落。"林源瑞心中一股深深的怅然。
原来,马国政府认为郑和是个回教徒,回教徒不崇拜偶像,所以也就不允许被制成塑像被人崇拜,甚至公开展示。然而见到郑和遭此待遇,我们仍然有种不能平静的讶然。"这尊塑像是在1994年时,花了两万多元马币向泉州订制的。"沈慕羽喟然而叹。对於塑像未能立上三宝山,语调间透露出一阵难过。
"若非郑和,马六甲王朝必定归顺暹罗,不可能有发展空间。"马国知名的中国明瓷收藏家魏伟杰,从大厅穿堂而来。从他激昂的说话中,实在不难了解,郑和在这些华人心目中所占的分量。也难怪针对此事,马国最大的华文报纸《南洋商报》痛心疾首地大声疾呼,甚至以"郑和第八次下西洋,在马六甲落难"作为新闻标题。
"我们考虑将塑像移入兴安会馆内。因为会馆面对三宝山,也面对郑和路,而且是个华人组织,这应该是再恰当不过了。"原来大家已对塑像的安置作了周密的考虑。只是没想到,就这麽一尊花岗石塑像,竟教他们如此忧心挂念、日夜魂牵梦萦。
因盛产胡椒、檀香木奇珍异宝,印度西南岸的喀拉拉於中古世纪时期,一度是各国商人眼中利益涌现的"黄金"海岸,亦是郑和七下西洋次次停舶之地,图中由中国人传入喀拉拉海岸的中国渔网,曾"目睹"此地史无前例的国际贸易盛况,即使於二十世纪末的今天,仍静静伫立在这片海岸,诉说曾有过的辉煌。
向晚的斜阳洒向阿拉伯海,渔船三三两两驶向科钦(Kochi)旧城区,船一靠岸,船夫即利落地将整篓的渔获倒在渔市场的沙地上,买卖随 此起彼落的喊价声热络了起来;不远处的沙滩散置 十来具大型的中国渔网也动工了。四角系 四支巨木的中国渔网,形状如浮在半空中的"金字塔",只见七、八个壮汉合力将"金字塔"顶端的绳索往後拉,浸在水中的渔网便慢慢浮出了海面。自投罗网的渔获虽不若主动出击的渔船多,但"守株待鱼"有如此收获算是差强人意了。
中古世纪的国际商港
"公元1341年的一场洪水,中国人从科连加诺尔(Crangannore)迁移至科钦,并在此建港。中国渔网大约在公元1350至1450年间由中国人传进来……"人们观赏 中国渔网的捕捞作业,少有人注意杏树下的石碑。伫立在石碑前良久,我一字一句地记下碑上的刻文,终於了解从奎隆(Kollam)至科钦沿岸为何密布如此多的中国渔网了,但仍不敢置信中国人竟是这个港口的开山始祖。郑和於15世纪初抵达喀拉拉沿岸各港口时,科钦该是满街的中国人吧。
位於印度西南岸,古称马拉巴(Malabar)的喀拉拉(Kerala),两千年前即因胡椒、檀香木、象牙等各式各样的丰饶物产吸引大批腓尼基、罗马、阿拉伯及中国人横渡印度洋、中国及东南亚海域,前来搜寻奇珍异宝,中非之间亦逐渐辟出了一条海上航线。但无论从非洲西来或中国东来的船舶,大多受到季风及航海设备的限制,航行到了印度即不再前进。喀拉拉沿岸的奎隆(古名小噶兰)、卡利刻特(Kozhikode,古名古里)及科钦(古名柯枝)等封邑因地利之便,一时成为交通繁荣的国际通商海岸。
"古里国即西洋大国,从柯枝国港口开船,往西北行三日方到……其国去中国十万余里……胡椒山乡住人置园多种,到十月间,椒熟采摘晒干而卖,自有收椒大户来收,上官库收贮,若有买卖者,官与发卖……"藉 随郑和下西洋三次的通事马欢所著的《瀛涯胜览》,重回郑和走过的历史现场,我在拍岸而来的阿拉伯海浪潮间发现了中国渔网,但这不过是个开端,置身滔滔的历史长河中,我欲找寻的乃是属於当地人对郑和的记忆。
"你听过郑和吗?"我问卡利刻特海边的一幢英式双层古楼的屋主阿朗。
"郑和?他是中国人?你说的是法显或唐玄奘吗?"阿朗的回答如同我在奎隆及科钦得到的答案一样。这两位晋、唐高僧因跃上印度中学生的历史教科书,成为当地家喻户晓的探险旅者。
玄奘取道西域至印度的丝路,早在唐朝以前就是交通频繁的"大众化"路线,但公元5世纪即来到印度的法显,从印度马拉巴海岸搭乘商船经斯里兰卡、苏门答腊回国的海上丝路却鲜为人知。
中国船规模大如城
顶正午的烈阳走进卡利刻特的克里斯那莫努(Krishnamenon)博物馆,馆内大多展示 当地古代的竹器铁剑,然而就在这些暗沉的古物旁,赫然出现一个绘有龙身的靛蓝古瓷花瓶,我的眼睛陡然一亮,急忙请教馆员沙西,果然不出我所料,这是400多年前,中国皇帝赠予当地皇室的礼物。是郑和带来的吗?沙西不知有郑和,只说当时有很多中国商人到喀拉拉做生意。
唐朝以降,中印之间的贸易达到了史无前例的数量。中国人带来的绸缎、青白瓷器、黄金和白银都是印度商人追逐之物,印度商人则以胡椒作为交易。根据英国经济历史学家麦迪逊(Maddison)估计,郑和下西洋时期,中印两国的经济贸易,就占了全世界生产毛额一半以上。即使近代,公元1820年的中国经济发展,也占全球经济的29%,印度也有16%的占有率。
除了耀眼的经济势力,中国船队的造船技术更在中非航线上风靡一时。公元1342年旅行到马拉巴海岸的阿拉伯旅行家伊本.巴图塔(Ibn Batuta)即於游记中如此描述:进入卡利刻特及奎隆的中国船队,大得象座城市,船上还种有药草和生姜。中国的高级官员和妻子在船上并拥有自己的房子。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。历史学家曼多达(Mendoza)也指出,西印度有一座中国城,统治者与领主均是中国人。
当雄伟的郑和船队驶进亚丁港时,"王闻其至,即率大小头目至海滨迎接诏赏赐,至王府行礼,甚恭谨感伏……",随後"在彼买得各色雅姑等异宝,大颗珍珠,珊瑚树高二尺者株,……",郑和下西洋这段历史,并未被记录在亚丁历史中,然依马欢在《瀛涯胜览》一书中之记述,仍能在当地重拾阿丹国的昔日光景。
500多年前随郑和船队而来的马欢形容阿丹国(今也门经济首都亚丁)为"国富民饶",500多年後我们在亚丁现场看到却是"国贫民穷",情况相差甚巨,难道是马欢看走眼了?
在亚丁港口我望 茫茫大海,试想象500多年前郑和船队停驻海港的情景,却觉得要将东方中国和西亚阿拉伯联想在一起,竟是如此地困难。那不仅因为这是一趟距离远、风险大的航程,更因为双方的文化实在有点风马牛不相及。
我也试跟几个亚丁人提起这段历史,但多半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,显然,郑和下西洋这一段并未被记录在亚丁历史中。可是,这事件是真的,500多年前,郑和船队一行人的确曾在这里上演过一段精彩的故事
郑和船队曾远抵非洲东岸,但现今可考的线索杳无踪影,而位於肯尼亚北方古城拉木,历史可上溯至十六世纪,当地渔夫的捕鱼方式仍颇具古风,郑和船队是否造访过拉木不得而知,不过在其北方的巴狄岛,却发现了疑似郑和船员的後裔法茂人。
1988年,台湾人刘春园前往东非索马里经商,在首都摩加迪沙(Mogadishu)的下榻旅馆中,遇见一位自称是中国人後裔的黑人侍者。侍者告诉他,在摩加迪沙至今仍可找到冠上音似"林"、"黄"等中国姓氏的索马里人。
士 刘春园依侍者提供的线索,驱车南下至濒临印度洋的基斯麦犹(Kismaayo),来到一处靠海的小村庄。
刘春园仔细打量了村里的环境与村民的五官举止,希望发现跟中国人有关的蛛丝马迹,因为旅馆的侍者告诉他,这个地方叫做──郑和村。
前进肯尼亚
摩加迪沙与位於朱巴(Jubba)河口的基斯麦犹,就是600年前随郑和出使的费信在《星槎胜览》里,分别提及的"木骨都束"与"竹步国"所在地。刘春园去过郑和村之後,他说:"跟郑和的裙带早就切断了,一点关系也没有。"
如果将郑和所率领的这支当时全世界最强的船队,拿来跟比他晚了80年才到东非的葡萄牙人达伽马相比,後者因为发现了欧亚新航线而改写了欧亚历史,前者在东非的活动却似船过水无痕,沉寂了600年。
是什麽原因让两者的结果产生了如此强烈的落差?这疑问驱使我们前往东非寻找答案。
遗憾的是,位於索马里境内的摩加迪沙与郑和村,皆因该国长期陷入部落战争,而无法进入探访。那麽在《郑和航海图》上出现的数个肯尼亚沿海一带的港口,会不会发现重要的线索呢?
飞机从迪拜往南飞越阿拉伯半岛,最後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(Nairobi) 陆。15世纪初,郑和率领的船队数度从中国远航至东非,根据现代学者考证当时的航线之一,即是经由阿拉伯半岛前往当时的东非诸国。
法茂人是中国後裔?
象格迪这麽古老的城,所见的清真寺、墓柱,都是伊斯兰风格;其实只有阿拉伯人才真正对东非产生影响。阿拉伯之於东非,如同中国之於东南亚,影响既深刻又长远。
由此看来,精美的中国瓷器到了东非,最终还是成了伊斯兰文化的附庸,找不到任何跟郑和有关的蛛丝马迹。不过"600年前,郑和率领当代规模最庞大的船队远到非洲,'应该'留下些遗迹或影响才是。"这个想法,在找到疑似中国人後裔的法茂人(Famao)之後,可能性变得更高。
巴狄(Pate)岛是肯尼亚北方一座海上小岛,在巴狄村村长的带领下,见到了村长的姨婆──一位自称已有100岁的法茂族老妇人。她说,曾经有一批中国人在上加(Shanga)登陆。
在巴狄村还发现了一座当地人说约有100年历史的伊斯兰墓,令人费解的是,这座墓没有传统伊斯兰风格的墓柱(Pillar),圆顶的形式反倒跟中国墓穴有几分类似。
另一个跟中国人有关的西雨村(Siyu),与传说中中国人上岸的上加,同属另一座小岛。在村民的协助下,找到一对法茂人亲兄弟,两兄弟的样貌差异颇大,哥哥看似黑色人种,但肤色、轮廓与黑人也不尽相同,弟弟却像阿拉伯人,这可能是其历代祖先跟不同种族混血所致。
虽然从外貌上,很难判断这对法茂族兄弟是否有中国血统,但他们小时候从父亲那儿听说中国船只在沿海一带触礁沉没,中国人上岸定居的故事,他们也在学校的教科书上,读过有关郑和其人其事。
根据这对兄弟的说法,法茂人人数并不多,且多散居在各地,平日也不特别聚在一起。至於法茂人大概的人数,两兄弟含糊其词说约五、六十人。离去前,两兄弟热情地赠送二瓶自制的防蚊膏及清凉膏,其中一瓶味道极似中国民间常用的万金油,向导说这二种土制药方为其他地方所无,只有法茂人知道如何制作。
肯尼亚国家博物馆的巴迪.亚信博士的考证显示,1458年时,9艘中国船队到肯尼亚贸易,因遇风暴,船队分散,其中二艘漂流至上加附近触礁沉没,幸存的中国水手上岸後,要求当地酋长允许定居,并准其与当地女子通婚。这群中国水手後来逐渐移居内地到西雨垦殖,他们的後代就是今天的法茂人。
1458年比郑和最後一次下西洋回国的时间(1433年)晚了25年,如此一来,法茂人虽有可能是中国人後裔,却跟郑和无关。
对於是不是中国後裔的说法,有的法茂人深信不疑,有的则不是很确定,但不管是前者还是後者,对深受伊斯兰文化薰陶的法茂人来说,跟中国这段牵扯不清的关系,他们倒很豁达地说:"感觉象多了一个兄弟在背後支持我们,让我们感觉不寂寞。"郑和村、法茂人,种种线索拼凑起来,或许还不足以厘清郑和在东非的历史轮廓,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这些线索却满足了现今中国人认为郑和"应该"在东非留下些什麽的想法。
(来源:华夏人文地理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