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豫:今天我们的嘉宾是著名的作家贾平凹老师,他是我非常喜爱也很敬重的一位作家,他的作品里面描写了很多西北农村的生活,西北的农民,把他们写得很纯朴很可爱,有一些俗气又有一些雅气,我想没有在农村有很长的生活经历,或者对农村农民有特别深厚的感情的人,是写不出来,很高兴贾平凹老师。
鲁豫:贾平凹老师,一直读您的书,然后有一个问题这么多年一直想问,就那天我们说要拜访贾平凹,有人笑我说这个字应该念凹,我专门上那个手机我查了一下,两个音:"娃和凹",应该是念贾平凹对吧?
贾平凹:应该念娃。
鲁豫:平凹,平凹,什么意思起这个名?
贾平凹:他那个,原来我那名字吧叫贾李平,贾李平吧在我那个乡下吧,一般是把一个字抽出来,后边带个娃娃的娃字叫小名的,然后小名叫的,把大名,就没有了,没有以后然后一直叫过来,那就是平娃,上大学以后为了把我这名字改一下吧,就是改字不改音,然后就改到了现在。
鲁豫:大家能听懂贾老师说的这个陕西话吗?
观众:能听懂。
鲁豫:您这么多年就坚持不说普通话。
贾平凹:这个普通话吧,因为我小时候没有学过拼音,没有学过拼音,所以长大吧也就不会普通话了,后来吧,因为我在一篇文章中专门写到,咱们觉得普通话是普通人讲的,就是说是毛主席也没讲普通话,我说咱也不讲普通话就是。
鲁豫:当时父亲因为什么原因,在文革的时候被打成,他那个头衔叫什么?帽子是什么?
贾平凹:历史反革命。
鲁豫:受的打击大不大?
鲁豫:您当时多大呀?
贾平凹:那个时候,十四吧。
鲁豫:他在牛棚中你去看过他吗?
贾平凹:在牛棚看过。
鲁豫:样子惨不惨?
贾平凹:牛棚吧,当时是这样的,当时办学习班,那个学校离我家是个十几里路,十几里路吧,他是开头他回来的时候还允许,首先允许他晚上回来,后来吧他就不让他回来了,然后在这期间吧,就发生过两件事情,一件事就是,一个就是,每次批这个地富反坏右的时候吧,就是大家,群众就坐一房子,造反派就开始主持会议,在这个时候下面那个群众就开始喊口号,当时就是打倒刘少奇啊,毛主席万岁吧,有一个我邻村的一个老贫农吧,不停地喊,他给领着喊,喊喊就给喊糊涂了,就把这个打倒刘少奇喊成打倒毛主席了,这样一喊吧,当场大家就愣了,愣了以后大家觉悟还高,马上觉得不对劲了,不对劲就开始,就把他又揪出来,就开始批斗他。
鲁豫:他声也够大的。
贾平凹:他是领呼口号的人,喊喊就糊涂了,然后就把他揪成反革命就逮捕了,这是邻村发生的,还有一个村子吧一个农民吧,山村农民,他是每天打那个,打柴,用那种扁担特别长那个一根扁担,捆上两捆柴担到县城去卖,他卖完以后也舍不得吃一碗凉粉,因为这个看那个商店,有那个石膏毛主席石膏像他就买了,买了个当时几十里路吧,抱上回吧特别累,他用那绳子吧,就把毛主席那塑像石膏像一拴,正好拴到毛主席那脖子下边,在胸口抱着回去。刚一进他村有人说你要吊死毛主席,就把他当反革命也把他抓起来了,发生这两个事情以后吧,我父亲那个学习班,这个气氛就特别紧张,我父亲就不回来了,然后过了十五吧,正月十五那一天早晨,然后我家,就说准备去看一下我父亲,我母亲就把那三斤肉煮熟以后,全部炒了,炒上那个肉片吧,用当时特别大那个搪瓷缸,压了满满的一缸,说给你父亲带上,然后我的伯父,又给我了四包香烟,纸烟,四包纸烟,然后我就端着那个,那么大,一大搪瓷缸的肉,四包烟,一去人家说你就站着,我就老老实实站着,说不许动,咱也没敢动,然后他就进去叫我父亲,一会儿有一个人带着我父亲就过来了,我一看我父亲已经瘦得皮包骨头,人都瘦得特别失形了,而且那个形象吧,走过来那个样子,我用语言无法描述那个,然后进来以后吧,本来在外边我有一肚子话要跟父亲讲,但是,就是,见了面后,反倒是说不出来话,然后我就把肉吧给我父亲,我父亲看了后,我父亲说“你把这带回去,带回去吧,我这不要肉,把这烟我留下’。就把这一交代完以后吧,领的人就说时间到了,就把我父亲就带走,然后叫我就出来,出来以后我立在门口看我父亲,我父亲走一步回一头,不停地看我最后在拐一个墙角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下然后走,当时那个,在那个很幼小的心灵中,对那一幕啊,因为当时看那个朱自清,写那《背影》的时候,他里面有一幕写他父亲的关怀,但是那个时候没读到那个《背影》,我觉得我父亲回头看我那个眼神,是我一生也忘不了的。
鲁豫:父亲挺难的,他自个儿的境遇那么难,肯定会担心他也会影响到你们,孩子的前途可能也就耽误了。
贾平凹:因为当时那确实是这样的,当时那个社会吧,现在这年轻人想像不来,当时如果出身不好,或者说家里有一个,有一个人出了什么事,政治上有什么危机吧,他是不说是灭九族吧,起码子女肯定是没有前途的,我记得当时我父亲当时被开除回来,押送回来那天,我正在一个山坡上,在那个红苕地耙草呢,耙草的时候,突然一个,我一个本家的一个嫂子,急急忙忙跑上来,跟我说是,意思说是,意思说我父亲回来了,父亲回来,我回头看吧,就是山坡下面就是一条公路,我父亲吧,就从公路上已经到村口了,有两个人背着枪押着回来了,然后我一看吧,我说好长时间父亲没回来了,当时还不知道父亲怎么回来,为啥回来,我赶紧从那个山坡上就跑下去,等我跑回去以后,当时这个院子,也没有人,我母亲在厨房,正在给我父亲做饭呢,当时一边烧火一边流眼泪,我进去后,我父亲就在炕上,就睡着,睡着看见我进来以后吧,就爬起来拉着我的手,就说了一句话,就说“我把我娃害了”,然后就哭,这是我一生见过我父亲,唯一哭过一回,嚎啕大哭,因为这个,在我父亲那个,原来那个安排里边,因为我学习一直挺好的,就是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,他给我安排这种道路,没想到文化革命来了以后,上不成学这不说了,他现在出现这种危机了,他戴上反革命分子帽子回来,证明,这儿女,肯定就前途,就没有了。他觉得是他把我害了,当时我也说不出一句话,反正是父子俩手拉手在那哭了一场。
贾平凹:我父亲回来以后吧,他是个,你说是多大个知识分子,他也算不上多大的知识分子,但是也算个小知识分子吧,小知识分子吧?他原来在村里很受人尊敬的,而且还有钱吧,再一个就是这个好面子,性格比较软弱,打成反革命分子以后,他几乎有几个月就不出门,他就开始写申诉材料,申诉材料,当时家里特别穷,因为我父亲被人打了以后,他手不停抖,他抓不住笔,一抓笔,手不停抖,就写不成字,然后我当时是十四岁吧,他就他说我来写申诉材料,那几年吧我记得,一有空就写申诉材料,三五天,一礼拜要写几份,当时家里也特别穷,也没有纸,当时有笔没有纸了,到处找纸,一见纸就特别亲切,我记得到亲戚家问人家要纸,到商店,要那包装纸,有各种颜色,大大小小的纸,都拿回来,把那弄平以后,写申诉材料,申诉材料就是不停地,给县上,省上,有关部门,不停地寄,寄过去永远没有回音,也毫无消息,但是唯一的精神支柱吧,就是写材料,所以那个时候吧,对纸的感觉吧就特别亲切。
鲁豫:您后来,现在写字写得好,就当年写申诉材料写出来的?
贾平凹:可能。那倒还不一定说是写申诉材料,但是对纸的感情一直延续到现在.
贾平凹:对纸的感情,我现在不管写文章,用钢笔写这个稿子,或者写这个毛笔,写这个书法,篆字,从来不浪费一片纸,后来我看一个材料就是,在旧社会专门对纸的,也不让人糟蹋纸的,城隍庙,就是文庙面,专门有个造纸楼,就是随便糟蹋纸的人,你学业要退步的,秀才都考不上的,我后来搞开创作以后,字写得特别小,为啥写得特别小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