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持人:欢迎走进《世纪大讲堂》,记得在我们上小学的时候,大人们就开始向我们灌输学好英语是多么地重要。渐渐地在我们这一代人的心里,英语已经变得不再仅仅是一种普通的语言工具,而英文的考试分数也变得比语文的考试分数要重要了很多。看看今天的学生,似乎更是这样,像新东方,疯狂英语,还有像华尔街英语,他们被英语所包围着,全中国似乎都陷入了一种英语的狂热之中。以至于在今天说话的时候,夹杂着一些英文单词,好像变成了一种时尚。而给自己取一个英文名字,也变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。面对这一切,你可以说这是英文的普及,你也可以说这是汉语的危机。而到底我们应该如何地来看待这个现象,今天我们很高兴邀请到了复旦大学外语系教授陆谷孙先生,欢迎您。
我们还是先带大家来了解一下陆先生。
陆谷孙简历:
陆谷孙祖籍浙江,196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的外语系,1965年研究生毕业,后留校任教一直到现在。现在是复旦大学杰出教授,博士生导师, 复旦大学外文学院院长。全国政协委员。
陆谷孙教授最负盛名的就是编辞典,从1976年开始,他参加了《英汉大辞典》的筹备和编写的全部过程,并且在1986年11月份开始担任这部辞典的主编,还曾经多次应邀参加上海市重大经济或文化国际会议,担任主要口译。是上海作家协会理事、上海翻译家协会理事等。
陆谷孙教授从20世纪70年代至今发表《幼狮》、《钱商》(合译)、《二号街的囚徒》、《鲨颚》等数十种文艺类及文评类英译汉文字200万字左右及《明式家具》等文艺类及电影类汉译英文字10余万字,在国内外(包括香港)发表论文共约60篇。
主持人:陆教授,我读过很多介绍您的文章,好像每篇文章都会提到一件事情,就是您自己一个人住在复旦大学的房子里面,好像夫人和孩子都不在国内?
陆谷孙:对,我夫人和孩子都已经加入美国籍了,我连绿卡都没有,就是我觉得好像也挺好嘛,这样中西双方的文化有时候走来走去,交流一下,不是挺好吗?
主持人:但是毕竟一家人分开,难道生活在美国对您一点儿诱惑力都没有吗?
陆谷孙:美国的空气对我诱惑力很大,还有美国的那个咖啡香,这个吸引力蛮大的,但是我总记得有这么一个,捷克有一个作家,叫克里玛,他讲过,国外的自由生活,因为我并没有参与创造,所以呢,我也并不留恋。我还是留恋着布拉格的鹅卵石的街道,和走过这条街道的所有苦难的灵魂。所以有点这种思想。
主持人:您的夫人和孩子能够理解您的这种留恋吗?
陆谷孙:我想开始时候不大理解,因为他们叫我申请绿卡,我都不愿意申请绿卡,我还是愿意做杨绛讲的,像钱钟书和杨绛,他们两个都是,我们是倔强的中国老百姓。我们也不奢谈什么爱国主义,我们更不愿意唱那个高调,听都不愿意听,但是呢,就是我们爱这里的文化,爱这里的文字,爱这里的一切,所以他们感觉到离不开,倔强的中国老百姓。所以有一点这种相通之处吧。我跟杨绛先生也写过信,这句话也挺打动人的。
主持人:那您这位倔强的中国老百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英语的呢?
陆谷孙:我是1957年17岁那年,开始考进复旦大学外文系,开始学英语。
主持人:那个时候学习英文条件好吗,怎么学啊?
陆谷孙:啊,那个跟你们现在条件完全不一样,那时候条件是很差,就没有外教。那时候五年制嘛,就是五年里头,基本上一年半的时间都在劳动和运动。一进学校就“反右”,然后就“大跃进”,“三面红旗”啊,什么这些。然后就是“文化大革命”,所以一直在搞运动。所以运动和劳动很多,整个的校园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。我记得我刚进复旦的时候,整个的外文系就一台很古老的这个、很大、很笨重的这么一个钢丝录音机,那么听的材料也没有,听的材料也是非常单调的,那叫灵格风,成天讲废话,叫做The record is on the gramophone,The gramophone is on the table,The table is on the floor。就是唱片在唱机上,唱机在书桌上,书桌在地板上。就这么练,成天冲着它那个练。
主持人:那像您这样学习英语,尤其是可能需要读一些大量的英文方面的书籍,有没有被别人看作是走“白专”道路啊?
陆谷孙:那当然,我是“白专”的典型啊,那个时候很不幸,而且还曾经被变相地隔离审查了五个礼拜。“文化大革命”。
主持人:那在那样的条件下,还能够坚持接触到英语,学英语。
陆谷孙:那也是偶然,就是因为我这五个礼拜以后,然后就把我发配去编字典了。那个时候还是“四人帮”时代,“文革”时代,但是我有几个朋友在那个写作组里,他们需要看那种英美的这种资料,所以就叫我翻译。翻译呢,这个无酬劳动。当然,后来我提了个条件,我说我翻译可以呀,你得让我看你的书,你的报。所以呢就趁这个机会看了大量的书,报。然后替他们无偿地翻译,包括尼克松来的时候,幕后做那些中翻英的文字工作也很多,也做了很多。
主持人:那像您那个时候编字典,是怎么把自己的这种爱倾注到字典当中的,尤其我想在那个革命年代,或者特殊的政治环境当中,字典当中一定会有一些非常奇怪的字。
陆谷孙:当然,当然,刚刚你讲的是《英汉大辞典》,在《英汉大辞典》以前,其实还有一部中型的辞典,叫做《新英汉辞典》,那个辞典卖了一千万册。是吧,这个“文化大革命”以后也没淘汰,也没扫进历史的垃圾堆,那主要就是因为我们有几个人嘛,就在那里"走私"。就偷偷地往里头塞东西,叫做曲线救书。然后这本字典总算还有一定的生命力,维持到“文革”以后。
主持人:即便是那么艰苦的工作环境,我们看到,陆先生呢还是在坚持守在他自己所热爱的这片土地上,而且还特别倾心关注您自己的这个教学工作,是吧,我听说学生都特别爱听您的课?
陆谷孙:是,我三十八度五还上课。
主持人:那您这样拼命地工作,教书,就不担心自己的身体吗?
陆谷孙:不,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绝对的,就是你不容玷污的,就是我的天职,就是教师。现在不上课太多了,我不知道华东师大如何?这里有的人一下子出访开会,就缺课了。我现在还在担任院长嘛,我总归还要稍微过问一下,他今年缺了几次课?他说,哎呀,缺了五次课。补了没有?他说,叫他的博士生上的。那怎么行呢,这个就是对学生不负责任的态度,我不会这样做的。所以我这点是完全把握得住自己的,就是我上课我一定要把它上好。我改你的作文,我一定要把你的作文改好,是吧。错的地方我一个一个地,毫不留情地抓出来,有的打惊叹号,有的画一个大眼睛,所以自问这个是我的天职,不容亵渎,这点有的。